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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混沌世界
——武进基层精神障碍患者生存现状调查
来源: 作者: 日期:2018-01-21 14:05:33  报料热线:86598222
标签:公司业绩 资溪县

  □ 记者 何克来

  5:30起床,6:00吃早饭;之后自由活动,可以看电视;10:00吃药,药片被发到每个人手上,有藏药“前科”的会被重点关注;10:40吃午饭,饭后午睡至13:00;14:00—15:00是户外活动时间,之后洗澡,16:30吃晚饭;19:00再吃一次药,随后又是电视时间,21:00拉灯就寝。

  这就是一个精神障碍患者在医院的一天。

  也有监控镜头里看不到的。比如34岁的韩玉芬最喜欢星期四,因为这天可以吃炒饭;50多岁的张琴娣很想女儿来看她,但女儿太忙了,几个月才来一次,所以看到和女儿差不多大的护士,她就和病友介绍说这是自己家“囡囡”;刘宝荣的牙齿不好使了,换了亮闪闪的假牙,吃东西感觉总不那么得劲儿;无17(无名氏17)最近老是做一个关于小时候的梦……

  大多数患者在常州市武进第三人民医院已经很多年了,最长的有20年,而他们中的很多人,都将终老于此。在这混沌世界里,每个人都是彼此的过客。

  【场景1】

  车棚边上是洗衣房,阳光直射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有些闷热,擦了擦额上的汗,52岁的刘宝荣专心致志地守在洗衣机旁,他的任务是协助护工叠衣服。15年前,生产队干部把他送到医院时,他还正值壮年,如今却鬓已星星。“家里还有哥哥、嫂嫂、侄子、侄女,最多一年来看一次。”刘宝荣早把医院当成了家。

  日益增多的病患 超负荷运转的医院

  在常州市武进第三人民医院,像刘宝荣这样一住就是几年、十几年的病患不在少数,这也直接造成了床位的严重超标与人员、资源超负荷运转。据了解,武进三院现有床位180张,住院病人数量却超过350人。

  人数超标不仅仅意味着“住得挤”,在精神性疾患诊疗机构,超负荷运转几乎是常态化、全方位的,首当其冲就是医护人员数量严重不足。“在美国等西方国家,每个入院的精神病患者都配备有四五个医生,从诊断医师到治疗医师、心理医生,涵盖精神科、内科、神经科等。”武进三院精神科主任严清章介绍道,在我国,官方要求精神性疾患诊治专业机构达到0.6:1的人员配比,即每6个病人要得到10名医生的诊治、服务。然而现实常常无奈而残酷,整个三院的医护人员(包括护士、护工在内)只有区区五六十人,“医生基本要连上8天班才能轮休一次,已经达到工作强度的极限了。”

  2006年,武进三院的住院病患数为90人,当时有30多个医护人员;2009年,病患数量激增至150人,医护人员数量基本不变;2010年至2016年,病患数量再次猛增,一度达到370人的最高峰,医护人员数量虽有增加,但远远跟不上病患增加的速度,目前病患与工作人员人数比为6:1。

  常州地区其他精神病专科医院的状况也基本相同。解放军第102医院精神卫生中心、德安医院、金坛二院、溧阳南渡中心卫生院,都存在各项资源透支、超负荷运转的情况。

  【场景2】

  上周三14:30,市心理协会二级心理咨询师刘丽娜准时抵达天宁区青龙街道。一间明亮的教室里,七八名精神障碍患者已经等候多时。“每次都会提前1小时过来,可以先画起来。”林敏很喜爱这种治疗方式,向咨询师阐述了她从中萃面包装上的龙凤图案获得的灵感之后,刘丽娜建议她阅读《山海经》,并用手机搜索了一些图样供她参考。一时间,教室里只余下笔的沙沙声与病人、咨询师的低语声。

  病患回家难 社会中转、消化难

  原生艺术创作心理行为治疗中心,由市心理协会与社区、医院合作开设,目前在天宁青龙、新北万达、武进三院等地都有试点。“与其定位为治疗,不如说是一个沟通的过程。”刘丽娜表示,通过这种方式,走进精神障碍患者异于常人的精神世界,也让他们的情绪、心声得以“走出来”。社区、医院开设这样的课程,也有助于部分情况较好的精神障碍患者回归社会。

  “在武进三院,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病人其实已经可以出院了。”说到这里,严清章也很无奈。除了部分病人“无家可归”之外,更多的实属“有家难回”。2008年,我区开始实施新的精神障碍患者救护治疗收费标准,负担比例也随之改变。对于拥有本地户籍、享受低保的贫困精神障碍患者的住院治疗费用,区、镇(街道)各承担40%,村(社区)承担20%;针对不享受低保的患者,政府则承担80%的费用,患者家庭(监护人)承担20%。

  这笔账再清楚不过。一个患者入院一年所产生的费用大约在5万—6万元(包括15元/天的伙食费),其中大部分可以通过农村合作医疗保险报销,剩下的则由区、镇(街道)、村(社区)分摊,患者家庭几乎无需再承担任何费用。“然而病人一旦出院,需自费的药物费用就可能达到几千乃至上万元,对于家庭来说负担较重。”严清章说。

  除了经济因素,精神疾病的高复发、难护理,也是导致病人“回家难”的主要原因。“有个病人,16岁发病,经过治疗后情况稳定,现已在家10年,未再入院。”然而,这个“成功案例”的背后是患者父亲十年如一日的专职陪伴照顾,这对于大部分家庭是无法实现的。

  “精神疾病的治疗,对家庭、社会体系支持的要求很高。”武进三院院长王志伟表示,想要让情况良好的精神障碍患者回归社会,实现院内、院外看护衔接很重要。

  在香港,病患发病期间进入医院诊疗,两周内控制住病情后,即转入社区康复中转站,经过一段时间的过渡后就可以回家了。在上海、北京等地,这样的社区中转站也已开始推广,病患在这里接受康复课程、从事轻度劳作、参与社会活动,并进行生活自理能力、社会适应能力和职业技能等方面的训练,为回归社会打下基础。我国的“精神疾病三级防控体系”也要求将“社会化、综合性、开放式”的康复工作辐射至镇(街道)、村(社区)层面,这也是精神疾病防治的发展方向。

  【场景3】

  春日的下午,温度与阳光都很适宜。穿红裙的女孩,戴帽子的中年女子,着针织外套的老妇……在场地上进行户外活动的女患者们,固然行为举止微异于常人,但看上去都是平静温和的。

  无处不在的歧视 负重前行的脚步

  “很难想象,在常州,依然存在被关锁的精神病人。”严清章说,上世纪90年代至2000年,关锁病患很是常见,那时的他和同事们有一项重要的工作,就是下乡“解救”关锁病人。有的病人送到医院时,生锈的锁链已经嵌入皮肉。

  随着时代的发展,关锁病人的情况逐渐减少,然而,对精神障碍患者的歧视依然无处不在。34岁的丁勇即将结束6年1个月的住院生活回到社区。“我以前是保安,现在肯定干不了了,找工作是个大问题。”丁勇说,其实自己早就可以回家了,但一想到被人骂“神经病”,或是找不到工作,他就有点害怕,“每年医院都会组织‘常回家看看’的活动,可很多病人回去一天就返回医院了,甚至存在敲门没人应的情况,也是令人唏嘘。”

  “精神疾病分好多种,并不都表现出严重的暴力、躁狂倾向,通过药物、心理治疗,许多精神障碍患者能够维持稳定的状态。”严清章说,无论如何,妖魔化、歧视、关锁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
  对精神障碍患者的歧视甚至延伸到了医护人员身上。精神疾病专科医护人员往往得不到应有的社会尊重,精神科的医生护士因职业原因遭遇相亲被拒是常有的事,医生们还碰到过与出院病人“相逢不相识”的情况。“认识十几年的病人,看到我掉头就走,真是让人哭笑不得。”严清章说,病人无非是害怕被发现患有精神疾病而遭受歧视,而更糟糕的是尴尬的现状致使精神专科医生奇缺。到2020年,我国共需60万名精神专科医生,尚余50%的缺口。

  “呼吁社会的宽容与关注,负重也要前行。”王志伟表示。据了解,武进三院正在筹划易地重建,建成后将增至500个床位。

  (文中所涉精神障碍患者均为化名)

  采访手记

  3年前,严清章前往某村解救一名27岁的女性精神障碍患者。“20多平方米的房间,门窗都被焊死,两块砖上搁一块木板,木板上铺条破被絮,就是她的床。女子赤身裸体睡在床上,浑身都是脏污。”据说,她已经被关了三四年。

  这次解救以失败告终,家属始终不同意将女子送往医院就诊,哪怕费用基本都由政府承担,“他们说看了也没用。”

  当时,同去的工作人员从头上取下一枚发卡,递给了女患者,“她说,真好看,我能不能戴一下?”严清章至今还记得这句话。

  宇宙苍茫,每个人都不过是一粒微尘。人生的意义,也许就在点灯的一瞬。

  谨以此文,纪念这段往事。

为混沌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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